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上面横书着四个大字,道是“孽海情天”。也有一副对联,大书云: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酬。宝玉看了,心下自思道:“原来如此。但不知何为‘古今之情’,又何为‘风月之债’?从今倒要领略领略。”
昨夜睡前又随意翻了几页红楼。曹雪芹的神来之笔在前八十回里比比皆是,随手拈来每一处都值得再三再四回味。
单看第五回正文,第六回篇首这几段文字,记得当年初读,自己也不过是个体征微熟,略窥手事的少年,因而读时心中诧觉神奇。
简单一段“少男春困、情梦涌精”的小事被他写到这境界,不服不行。满天满地的神仙妃子,仙歌曼舞,乱花渐欲迷人眼,最后在一轮又一轮旖旎之中坠进迷津深渊,这才“大腿处只觉得冰冷粘湿的一片”。情节转折别出心裁,没一笔落入俗套。
初看好似天马行空,细品却颇近情味。
每个从少男期走过来的男生、男人,皆由无欲无念的童子之身过度而来,曾几何时,雏龙未探,珠光暗合,一切俱是浑然无华,不知从何年何月起,身体里头开始有了琼汁,精元渐聚,苞花欲瓣。这过程是一个回过头去看没有细致脉络可供追溯的混沌事件。像是冬眠回苏的穴藏动物醒来,天地鸿蒙,日夜揉杂,自己也分不清,是渐悟还是顿悟,是日积月累的量变,还是一夜之间骤然的长大。
于是曹翁别开一面,用一段长长的华丽梦境来表现少男的蜕变过程。梦这种载体本身真假参差,无时间远近长短之分,运用在这里恰到好处,将那扑朔迷离的“欲种”生根发芽过程一笔带出,半点痕迹不露。
人心自破壳而有了“性念”之后,便横添了多少掺杂着乐趣的烦恼。
而通常与“性”双生双诞相提并论的另一桩六根麻烦便是“爱”。
性与爱,最机械的区别就是,一个形而下,一个形而上,一个肉体,一个精神,是迥然不同的两码事。然而天壤之分的这两件事之间却有着千丝万缕“同体合一”般的关联,往往相互依存相互影响相互建构相互解构。
有时他俩重叠在一起,水乳交融,不分彼此;而在有的境况中,他们却又豁然扯开脸皮,剑拔弩张像一对生死相克的冤家。
无爱之性多少被认为有失检点,而无性之爱却也难免让人觉得是桩憾事。通常传统的想法中,只有兼具“性”与“爱”,和谐融融的状态才是至臻的佳境。
然而碌碌尘寰中,十之八九际遇难逢却也是人生常态,因而总有机会听到这样的疑问:“要付出多少爱才能得到性?”亦或是:“要经历多少性才能得到爱?”
客观而不失公允地看待这个问题。我们要不就是把哪一桩看得太重了,不然便是把另一桩看得太轻,过犹不及。
从小的教育,只教一些考完之后便一辈子再也用不到的知识。而贯穿人生大部分时间的“真才实学”——如何爱,以及如何做 爱——却讳莫如深地避而不谈。电视里演的总是些假的不见涟漪的真空爱情,触及人性的真实的东西(真实的善、真实的恶,以及哪怕真实的不善不恶)却不知为何在这个有着电影审查制度的文化环境里却总也找不到相应范围该有的共鸣。在人生跌跌撞撞的过程中只有靠自学才有可能成才。
于是很多人在这中间,学会的只是,空乏的爱情、没有想象力的爱情,和理想中符合模板要求的爱情。
“性”的扭曲变形也是在这个时候埋下了种子。
有些以爱的名义绑架了性,有些以不爱的理由彻底放纵性。
(在这里有必要说明一下 ,对于“放纵”这个词,我并非怀着鄙夷的态度,相反,许多时候,姿态上,我更愿意欣赏。从艺术的角度甚至能看出美感,只要他足够真实,而不伪善,不假借任何理由。对于无爱之性这件事,我也不认为罪大恶极。就像有的人选择固定职业谋生,有的相信自己的手气愿意豪赌,这都是每个人自己的选择,不同的来路通向不同的选择,你没有走他走来的这条路,不曾体验他体验到的一路感受,也就没权指责他做这样选择的理由。但同样要说的是,不同的选择也必然决定不同的结果。如果负责了选择,那就也要同样负责承担各种可以预见的结果。这是一把双环扣。又能跑又不吃草的马儿在这个世界上毕竟还没有被生出来)
在我看来,正本清源的态度应该是,别太把爱当一回事儿,也别把性太当一回事儿,捧在手里,举过头顶,颤颤危危,那迟早总是会跌到地上碎掉的。同样,这话反过来说,也别仅仅为表现随性的态度和看似洒脱、符合某种心理状态的架势,而太不把爱和性当一回事,牛顿力学告诉我们,任何力都是相对的,有作用力,伴随而来的必然是反作用力。你不把“什么”当一回事,到头来,“什么”也是一样不会把你当一回事儿的。
“爱”和“性”的题目太大,多少小说电影千百年折腾下来,都还没个了结。
枉自不掂自己几斤几两的后果就是,心里明明想得明白,落到文字上却始终还是觉得没把最想说的那一层说通透,狠得痒。还要兜住,生怕南辕北辙,把意思完全写到歪路上,贻笑大方。
好在这个事情争多了也便发觉了又是一桩属于“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微笑”的范畴。于是撒手。
真正通达的人只是耸耸肩,why so serious?
其实没什么是非对错。
不用羡慕别人,也犯不着夸耀自己。
各人走各人的路,路上的风景只要自己心知肚明就好了。
幸好我们的寿命都是百岁为稀,其中有能力用来爱的时间不过短短几十年。
因此许多人往往等不到爱情换来换去真正明白过来或是坚守着来证明对错的时候就已经“爱无力”了。
不用上升到任何哲学的高度,我们就已经在“体制内”把爱的全盘问题消化在生理周期之中了。
这意思有点像是红楼第八十回里王一贴的那剂“疗妒汤”:吃来吃去不过是些滋润脾肺的东西,横竖一死,到时两腿一蹬,还妒什么呢?